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洹北商城作坊区内发现铸铜工匠墓

更新时间: 2019-09-11

  1999年,“洹北商城”作为一个新的考古学术语引起了国内外考古学家的广泛关注,20年间洹北商城逐渐为考古学家所熟知,作为商代中期的都城,填补了商代早期郑州商城与商代晚期殷墟之间的空白。其方正、规整的城墙(壕),规模宏大、保存完好的宫殿建筑,承上启下、转型升级的青铜礼器,具有典型时代特征的陶器,如此等等,无不引发学者们研究的热忱。

  尽管已进行了大量的调查、钻探与发掘,但我们对洹北商城的认知还相当有限,研究的深度与广度也无法拓展。为探究洹北商城年代、性质与都邑布局,在国家文物局、河南省文物局及地方文物部门的大力支持下,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及下属安阳考古队自2014年始,连续六年,持续不断地在洹北商城内进行调查与发掘,取得了初步成果。

  根据以往的钻探资料,2014年秋季首先在洹北商城西南进行小规模发掘,其目的是确认在此是否有与洹北商城同时的小城。钻探与发掘结果表明,原被认为是小城的北、东墙的遗存实际是两条水沟,这里并不存在类似偃师商城西南小城那样的城址。

  2015年秋,考古队转移到韩王度村东一带进行钻探、发掘,此处位于宫城北墙以北约570米,往北500米即是大城的城墙(壕?)。之所以于此发掘,起初是想核实2007年钻探所知的大型夯土建筑遗存。钻探只是为发掘提供线索,对于夯土建筑的规模、形制、年代,甚至其性质则必须靠考古发掘才能解决。但随着发掘工作不断深入,暴露出的遗迹现象与预期相去甚远,支离破碎、规模不大、夯打不佳的建筑基址让人很难与大型建筑相关联。而地层中一件陶质鼓风嘴的出土很快改思了我们对遗址性质的认识,发掘思路与方法也随之改变,由此开始以探究、复原青铜器铸造工艺为主目标,深入了解作坊规模、年代与性质等问题,持续五年之久的发掘。

  鼓风嘴一般为陶质,管状,多一端较粗,另一端略细,粗端形状不一,长度3-5厘米。自二里头遗址开始基本只出现于夏商周三代时期的铸铜作坊内,虽然其具体的使用方法及功能目前仍有争议,但其成为铸铜作坊的“指示器”则毫无疑义。

  《春秋左传·成公二年》称,“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作为等级、身份象征的礼器和爵位不可随意让渡他人,而是由君王统一掌控,从而成为统治阶层行使权力、表现威望的有效手段。“器以藏礼”是中华文明的典型特征。自夏王朝开始,持续千年的青铜时代,对青铜的消费主要是满足礼制需求的“政治性消费”,目前所知最大的青铜器司母戊方鼎即是典型代表。商代晚期殷墟都邑内,以苗圃北地、孝民屯为代表的多处铸铜作坊大规模生产,其目的就是满足日益膨胀的消费,因此也成就了中国青铜时代的第一次高峰。

  在商代早期的都城郑州商城,以及被认为是夏代中晚期都城所在地的二里头遗址内均发现有铸铜作坊。比殷墟略早、为商代中期都城的洹北商城内,也数次发掘随葬青铜器的墓葬,以及埋藏青铜器的窖藏坑,毫无疑问,同样也应有铸铜作坊。只是在面积达470万平方米的都城之内,何处为铸铜作坊呢?这个问题就摆在了安阳队面前。

  截止目前,我们在韩王度村东已发掘3600余平方米,发现房基、灰坑、水井、祭祀坑、墓葬等遗迹800余处,出土了大量的遗物,特别是铸铜相关的生产废弃物,如陶范、陶模、熔炉、炼碴等,生产工具如磨石、铜刀、铜锥等。大量的证据表明,这里正是洹北商城时期的铸铜作坊。依据手工业生产的操作链理论,结合遗迹与遗物,我们逐步辨识出铸铜作坊内的疑似陶模、陶范制作区,青铜熔炼与浇铸区,生产废弃物堆积区,可能与生产相关的人祭坑、牛头与牛角祭礼坑等。

  与大量铸铜遗物共出的,还有大量制作骨器相关的骨骼废料、半成品、成品,以及制骨工作如铜锯、砺石等。这表明,作坊区内可能集中铸铜、制骨等多种手工业生产,其主要目的是便于生产的组织与管理。

  很多学者认为,商代一直存在“居葬合一”的聚邑模式,即人们的生活、生产区和死后墓葬区相互交织、重叠,大体分布在同一片区域。这也为长期的考古发掘所证实。自2015年发掘以来,在作坊区内也陆续发现一些墓葬,一般形制较小,随葬品以陶器为主,墓葬的年代与作坊生产大体同时,显然,这些墓葬的主人应与作坊有关,是不是铸铜工匠呢?虽然可能性极大,但我们拿不出最直接的证据。有些墓葬会随葬一些诸如铜刀、磨石等工具,但这些工具的功用多是复合型的,很难肯定就是铸铜工具而不是其他。直到2017年秋季迎来了转机。

  2017年秋季发掘快要结束时,在发掘区的东北部发现一座墓葬,一半在发掘区内,另一半在发掘区外。为了发掘此墓,不得不向外扩方。结果又有三座墓葬暴露出来。四座墓葬东西方向成排分布,相互距离较近。体质人类学家现场鉴定人骨发现,墓主年龄都是35-40岁,自西向东分别为男、女、男、女,似乎有一定的规律。墓内基本都有随葬品。与众不同的是,在M51、M53两座男性墓内分别放置有铸造铜器时使用过的陶范。由于是在铸铜作坊内,墓葬在回填过程中,墓室内的填土经常有无意混入的陶范,这与有意放置的随葬品有本质的区别。那么这两座墓中的陶范是否是无意中混入的呢?经仔细清理、判断,应该不是。一般填土中混入的陶范碎小,位置随意。但这两座墓中的陶范均较大,M51陶范规整地放置在墓室的二层台上,M53陶范应放在棺木之上,后因木棺塌陷而压在墓主头部附近。结合墓葬还随葬了铜刀、磨石等工具,我们判定墓主人应是工匠,生前应从事铸铜生产活动。四座墓葬相互有规律排列,时代相当,可以认为他们是同一个家庭或家族的成员。

  2018年春季,又在此四座墓的北部新发现两座墓葬,虽破坏严重,但其中一座墓葬内同样随葬有陶范。这进一步增强了我们的信心。

  为了更进一步揭示铸铜作坊,同时也想了解铸铜工匠家族墓地的规模,2018年秋季,在紧临六座工匠墓的东部,又发掘了600平方米,至2019年夏初,情况已十分明朗。

  在新发掘的区域内,目前又发现墓葬36座,按照分布区域和排列方式,大体可以分为五排。除北部两排有个别墓葬有早晚打破外,其余墓葬则排列有序,特别是最南排9座墓葬,东西向排列整齐,有一定的规划性,显现出家族墓地的特征。从已清理完毕的墓葬情况来看,墓葬的随葬品较少,多数只是在墓主头前放置一件陶鬲。但有三座墓葬二层台上又发现了随葬陶范的现象。其中南排编号为M73者,形制最大,二层台北部与东部均放置有陶范,东部陶范可十分清晰地辨别是铸造铜觚的外范。鉴于此墓规模较大,保存完好,墓主的葬具之上有清晰的髹漆,且可能会随葬有其他器物,但现场不具备细致发掘、清理的条件,于是我们决定把该墓整体搬运回室内进行实验室考古清理。

  部分墓主人骨保存较好,目前正在进行人骨提取工作。在发掘现场进行基本的体质人类学鉴定后,会进行多项检测与研究,比如职业行为能否对工匠骨骼产生影响,长期生产、生活在重金属环境中,特别是金属铅会否对工匠造成损伤。最为重要的是,古DNA的检测能否证实我们对工匠家族的推测。这些均将对青铜手工业生产的组织、管理、技术传承等诸多前沿学术问题带来最为直接的线索和证据。

  古人事死如事生,墓葬中经常随葬墓主生前的各种物品,这就成为研究古代社会重要物证。截至目前,殷墟发掘的墓葬不少于万座,出土了大量的随葬品。其中最为有名的就是1976年发掘的、被认为是商王武丁的王后妇好的墓葬,出土了1928件随葬品,其中青铜器475件、玉器775件,王后的等级、地位及生前生活情景可见一斑。有学者甚至依据墓葬中随葬青铜觚、爵的多少来研究墓主人生前的社会等级,不无道理!

  但我们也会发现,大家更多关注的是墓主人生前的“社会身份”。作为社会组织的一员,按照当时的社会礼制,其生前的等级、地位可以从墓葬随葬的青铜礼器、玉器,甚至是陶器的多少或有无得到充分的反映。虽然此项研究十分重要,但尚不充分。不论处于何种等级,作为社会的人,每个人都有其社会身份,但这种身份与其职业关系不大。实际上,墓葬中除了随葬表现墓主社会身份的青铜礼器、玉器,甚至是陶器外,也有一些铜质、石质、骨质等材质的工具。这些工具是否与墓主的职业身份相关联呢?相关研究少而简略。

  近二十年来,殷墟都邑之内又发现多处铸铜、制骨、制陶等作坊遗址,除了发现大量与生产、生活相关的遗迹、遗物外,作坊区内也发掘了大量的墓葬。依据随葬器物,我们逐渐辨识出殷墟铁三路制玉、北徐家桥北制石、戚家庄东制蚌、孝民屯铸铜等的工匠墓,甚至首次发掘了殷墟时期占卜贞人的家族墓地。这就大大推进了对于墓主人身份的研究,引起了学术界的广泛关注。洹北商城铸铜作坊区内发现随葬有陶范的墓葬,较此前推测的殷墟铸铜工匠墓证据更加充分,保存较好的墓主人骨也为后续的进一步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考古学文化主要研究的是物质文化,即对古人生产、生活留下的各种遗存的研究。但归根结底,还是要透物见人,通过对遗存的研究,来了解当时社会的方方面面。工匠墓的发掘,为研究商代青铜器生产组织、管理、运营,工匠阶层的等级、地位,生产技术的传承与创新等诸多问题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前面已经提到,青铜礼器是礼制的具体体现,国王正是通过掌控这种代表礼制的礼器的生产、分配的权力,从而实现自己管理国家的意志。我们经常使用的“一言九鼎”“加官进爵”“问鼎中原”等成语的含义,都是基于权力可以物化的原理。夏、商、周三代之时,统治阶级牢牢掌握青铜礼器的生产与流通,其主要办法则是加强对工匠家族的控制。所以,在二里头、郑州商城、殷墟等都城内,均发现有铸铜作坊,洹北商城也不例外。

  青铜器铸造从铜矿开采、冶炼,到陶模、陶范制作,熔铜、浇铸等诸多环节都需要掌握高超技术的工匠,而技术传承的最好方式就是家族,这样既可保障生产技术的保密性,又解决了技术的传承问题。考古发掘证实,西周建立之前,周族人对于青铜铸造技术知之甚少,铸造的为数不多的青铜器也是质地轻薄,花纹简单。而西周建国之初,青铜器铸造技术发生了质的飞跃,这并不表明周族人在短时间内学会了铸造技术,而是控制了殷商王朝原有的技术工匠继续为周王室生产。文献明确记载,周公二次东征后,分封给许多诸侯国的大多是商王朝的各种工匠家族。西周在洛阳营建的东都洛邑时,就有大量殷墟的铸铜工匠被迁至此,因而在北窑铸铜作坊内发现许多殷人墓葬。

  从目前已知的工匠墓规模、随葬品判断,工匠的等级、地位并不高,甚至是低贱的,墓室狭小,多数墓葬甚至连一件陶器都没有。偶然规模较大者可能是工匠家族的族长,或者是生产活动的组织者、管理者。但正是这种低贱、贫穷的劳动者,掌握了当时的尖端生产技术,并不断推陈出新,创造了持续千年的中国青铜时代的辉煌,这就是“工匠精神”吧!

  如果遴选夏商周时期最为精湛的工艺技术,我想非青铜铸造莫属。在博物馆里,每当面对庄严厚重、精美绝伦的诸如司母戊方鼎、妇好鸮尊这样的国之重器,观众们总会发出各种感慨,惊叹于器物主人的权势与地位,陶醉于青铜时代的顶峰艺术。可曾有人想到,是谁创造了件件国宝?如何口传心授技术秘笈?中华五千年文明中,工匠精神又是如何代代相承,永不停息?

  与其他手工业生产不同,青铜器铸造是复杂的系统性工程,需要大量专业的技术作支撑。从铜、锡、铅等金属物质的找矿、选矿、开采、冶炼,到独具特色的制模、翻范、合范、熔铜、六开彩号码走势图浇铸、打磨等等,环环相扣,不容半点差错。而每个环节背后,都是掌握了最尖端技术的工匠!

  公元前2100年前后,青铜铸造技术传播至中原腹地,开启了以二里头遗址为代表的中国青铜时代,许多学者也认为这就是夏王朝时期。与之前的技术不同,二里头文化时期鼎、爵、盉、斝等青铜礼器,以及二里头遗址铸铜作坊内的陶范等铸铜遗物清楚表明,中国青铜时代独具特色的块范法铸铜技术已经被娴熟运用,并持续一千余年,成就了青铜文明的辉煌。许多学者研究认为,青铜技术之所以传至中原后发生质变,与龙山时代为代表的中华先民们掌握了高超的制陶技术不无关系,正是对陶土的精准把控从而为陶范制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二里头文化之后,在早商都城郑州商城内,同样发现有大量青铜礼器和两处铸铜作坊,其中8件青铜方鼎就是此阶段青铜礼器的典型代表。晚商都城殷墟内截至目前发现多处铸铜作坊,司母戊方鼎更是体现出青铜时代的高峰。西周时期,在周原、洛邑也都发现有铸铜作坊,以宝鸡地区为首出土的大量西周青铜器更说明铸造技术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实际上,不同时期青铜铸造中心的转移,技术的创新,其背后就是从事青铜生产的工匠群体。从二里头到早商,从晚商到西周,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表明,随着政权的更迭,掌握了尖端铸铜技术的前朝工匠主动或被迫为新王朝服务,按照新的统治阶层的意愿进行生产,满足其“政治性消费”需求。正因如此,周初分封之际,大批旧朝工匠被整族分给各路诸侯,《左传·定公四年》就记载分给周公之子伯禽“殷民六族”,著名考古学家张光直就认为,所谓的殷民六族,主要就是手工业家族。

  由于青铜礼器是礼制的体现,因而统治阶层必须严加掌控,最为有效的方法就是对工匠的管理。而从技术传承与保密的角度来讲,家族内代代口传心授,耳濡目染最为有效。

  在殷墟铸铜作坊内,除了大量与铸铜生产相关的遗迹、遗物外,也有许多同时期的墓葬,部分墓葬随葬有刻刀、磨石、鼓风嘴等工具,许多研究者也据此认为墓葬的主人应是工匠,这种认识不无道理。

  此次在中商都城洹北商城内发掘的铸铜作坊内,按照手工业生产的操作链理论,我们发现了与多个铸铜生产环节相关的遗存,也出土了大量遗物。而与作坊大体同时的成排有规律分布的墓葬则是以前铸铜作坊内少见的。墓葬内除了随葬青铜刻刀、磨石、鼓风嘴等工具外,在数座墓中随葬了使用过的陶范,这明确无误地证明墓主人生前就是工匠,或者是铸铜作坊的组织者、管理者。从墓葬形制规模、葬具、随葬品多寡等判断,工匠之间地位不同,有些还相差较大。如果这是一个或数个工匠家族,那个每个家族内部成员的地位也有高低之别。但正是这些工匠日复一日的生产,使得铸铜技术日益精湛,造就不同时期的青铜文明,三千年前的大国工匠精神也正如此一代代传承。

  目前,对于铸铜作坊内工匠墓地的发掘与研究都还是初步的,相信随着工作的不断深入,特别是古DNA技术的运用,许多问题有望得到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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